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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性风险管理国际经验和对中国银行业的启示

作者:李晗 | 机构:融智第一资本投资公司首席执行官 | 添加时间:2014-2-26 10:14:50 | 点击次数:5085

引子–看不见的风险

今年6月中旬到6月底发生在国内银行,金融界的"钱荒"(又有说是"心慌"),进而由其引起的股市激烈振荡,使更多的人意识到银行流动性风险和流动性风险管理的重要性,也再次给央行、监管部门、金融界敲响了警钟。纵观全球金融市场,流动性风险及其风险管理其实也是被长期忽视的,只不过在2007和2008年金融危机以后,它才再次引起人们的重视。当时一些国际知名金融机构,如英国北岩银行、美国雷曼兄弟、贝尔斯登公司、华盛顿互助银行,一夜之间轰然倒塌。这些曾经叱咤风云的银行,令人感到蹊跷的是,在它们破产前的一个季度还都非常赚钱,并且资本充足率也很正常,是什么引发致命一击,使得这些百年老店飞灰湮灭的呢?其实,它们都是被称之为看不见的杀手——流动性风险所秒杀的。在刚刚公布的2012年世界财富500强的名单中,我们欣喜地看到工、农、中、建、交五大行赫然上榜,我们也看到了兴业银行、民生银行、招商银行等国内第二梯队银行也榜上有名。欣喜之余,我们也要吸取前车之鉴,防微杜渐,把我国银行的流动性风险管理提高到国际领先水平。

什么是银行流动性和流动性风险

流动性是反映资产变现能力的指标。对于商业银行来说,流动性是指满足存款人提取现金、支付到期债务和借款人正常贷款需求的能力。商业银行基本功能就是吸收存款、提供贷款、利用时间差和平台效应,连接各利益群体实现创利。正是由于银行这种资产和负债与生俱来的"混搭"或"错配"(如短期存款来支持长期贷款),再加上市场上资金供应短缺(如2008年美国资本市场和最近发生的"钱荒"),和银行本身突发的、未预见的流动性紧缺,都会给银行造成流动性风险。2008年金融危机后,巴塞尔委员会根据在危机中出现的新问题,在其2009年9月公布的良好流动性风险管理原则中,再次明确了流动性的定义,这就是银行要具备有为资产增加而融资和到期清偿债务,并同时不招致不能接受的损失的能力;并明确指出产生的流动风险来源于两大块:一块是市场流动性风险 (Market liquidity ris-k),即由于市场机制的欠缺和不充分,或者是由于市场机制失灵造成的银行流动性风险;另一块是银行自身的资金流动性风险(Funding liquidity risk),即银行不能有效满足可预见或不可预见的目前和未来的现金流或抵押物的需要;而这种风险暂时不会影响银行的日常经营和财务状况,具有很强的隐蔽性。

缺乏及时有效的流动性风险管理,小到短期会增加银行融资成本,挤压息差收入空间,大到影响银行资产质量,投融资整体分配结构失衡,国际评级机构的降级,投资者信心的丧失,严重制约银行可持续发展能力。同时在对流动性风险的认识上,我们也要避免把流动性风险孤立来看、孤立来处理的误区。在现阶段,很多国有银行(包括一些成熟市场的国外银行),总行风险管理部把信用风险、市场风险、操作风险、流动性风险等不同风险领域设置成相互独立的,彼此疏远的子部门。其实,从国际经验来看,不同类型的风险实际是相互影响、互相作用、相互转化的(图1)。在以往的世界经济、金融危机中,我们看到风险往往从一种形式快速传递成另一种风险形式,例如在2008年金融危机中,由于信用违约风险造成的对于资产、投资,进而资本市场的信心的动摇,这种信心的缺失迅速波及和产生了流动性风险,一时间,资本市场的投融资功能嘎然而止了。所以我们中国的银行家们要建立对不同类型风险的整体观和大局观,切忌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流动性风险管理的目的和要达到的作用

简单来说,银行流动性风险管理应达到如下四个作用:第一,从宏观上讲,给市场和各关联主体信心,证明和显示银行处于安全、稳健的经营状态中;第二,帮助银行履行现有的贷款承诺;第三,帮助银行避免不必要和不获利的资产转移和资产销售;第四,降低银行融资成本。

国外银行流动性管理的回放与发展

国外银行流动性管理可以分成五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商业贷款理论(Commercial-loan theory)时代,由18世纪英国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在其《国富论》一书中提及。为保证商业银行资金的高度流动性,其理论强调贷款应是短期商业性贷款。由于这种理论强调贷款的自动清偿能力,也被称作自动清偿理论;又由于其强调商业银行贷款以商业行为为基础,并以真实商业票据作抵押,也被称之为真实票据论(Real-bills theory)。此理论以商业银行资产流动性为着眼点,被商业银行一直沿用到1920年左右。但这个理论有两个明显不足。其一,银行视为自偿性的短期放款,不一定比其他放款更具有流动性;其二,不能配合经济发展趋向成熟、复杂的需要。

商业银行流动性管理从1920年到1950年左右,进入了第二个阶段。在第二个阶段前期是转移性理论(Shiftabil-ity theory)的时代。这个理论认为,银行持有资产(多多益善,为了追求高回报,可以是长期贷款),必要时,如果能以较低的代价转移或出售给其他金融机构或投资者,就可维持其流动性。回顾1933年世界经济大萧条,由于人们对现金的偏好,证券市场崩溃,银行资产几乎失去其转移性。在第二个阶段后期,预期收入理论(Anticipated yield the-ory)开始盛行。在当时,贷款的种类开始增加,借款人大部分已分期付款方式偿还贷款,因此,银行以借款人未来收入为基础来估算借款人的偿债能力。由于有多种不确定性因素,银行很难对借款人未来所得进行正确的预测和估算。

银行流动性管理的第三个阶段是负债管理(Liability management)阶段,是从1960年左右到1970年早期。这种负债管理有三大特点。第一、银行资产负债表上的负债大部分是货币或资本市场上可转移的,非存款性的负债,因此与传统的活期、定期、储蓄存款等存款性负债的资金来源有别。第二、负债管理以竞价方式在市场上主动争取资金,与传统的坐堂待客存款的被动方式有别。第三、以出售负债换取资金与资产管理中出售资产换取资金有别。负债管理虽然更加灵活、主动,但它过分依赖市场资金,使得银行间业务竞争日益激烈、存贷款息差缩小导致资金成本上升、收益不确定性增加,造成银行经营的安全性不足。

资产负债综合管理和资产证券化的出现和发展是银行流动性管理的第四个阶段,时间是从1970年代中期到2008年金融危机。较之前述的资产管理着重资产的流动性和安全性而忽略了收益性;负债管理则强调收益性而使风险增加,降低了安全性。而资产负债综合管理则从银行整体出发,试图兼顾收益和风险管理,以达到风险与收益平衡和优化。但随着资产证券化等表外业务金融创新产品和复杂金融工具的滥用,再加上银行监管不力,信用评级机构道德的缺失等因素,在贪婪和利益的驱使下,迎来了2007年、2008年又一轮金融风暴。

从2008年至今,金融机构流动性风险管理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它从一个在风险管理中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视的方面,一跃成为风险管理中的焦点。同时,它对世界各金融监管机构、研究机构和银行等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欧洲银行监管委员会、巴塞尔银行监管委员会、国际金融研究所、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都纷纷出台流动性风险管理的原则、法规和建议。

国际银行流动性管理具体流程和手段

从国内外金融机构近年来发生的危险和危机中,我们不难总结出这样一个公式(图2)。

为了避免财务困境和招致更深层次的危机,商业银行等金融机构要居安思危,规划先行,建立高度协调、有效的流动性风险管理流程和手段。具体管理流程和实施的手段可分为三步(图3)。

 

银行流动性风险管理的第一个步骤是整体架构的设计。这一步又可以细分为五个组成部分:第一个组成部分是银行等金融机构必须首先在充分考虑和吸纳监管要求的前提下,制定自己内部的流动性风险管理政策、流程和制度。另外,国外大、中型银行都有资产负债和流动风险委员会。其成员是来自各要害部门的高级管理层,他们定期讨论、制定和通过本银行资产、负债和有关流动性的提案,以确保融资渠道多元化和资金用途合理,以及本银行流动性在安全和可靠的范围内。第二个组成部分是建立量化的监管流动性风险的系统和控制框架。银行自身系统的建立和完善,在整个流动性风险管理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设计者和管理层要反复讨论和确认流动性最根本的风险是否被全面考虑;各相关部门和责任是否清晰明了;信息系统运行是否与设计初衷一致;关键信息是否能通过系统在第一时间反映出来;市场、信用、流动等风险,它们之间的相关联系是否被充分理解和监控。总之,一个原则,信息的质量,而不是数量起决定作用。目前,国内一些银行和风险管理部门还存在面子工程现象,一些风险量化、监控系统只注重短期效应,不注重长期投资,过于简化,这种"花架子"体系根本无法预警,更谈不上应对大风险的出现。所以,由这些架构和系统产生的关键绩效指标(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和关键风险指标(Key risk indicator)一定要到位,并发挥作用,这样就能让风险管理人员从信息的汪洋大海中迅速地捕捉到有价值的重要信息。否则,预警和及时的防范风险都是子虚乌有。如果第一个组成部分和第二个组成部分系统和架构有效到位,那第三个组成部分就水到渠成了,这就是银行可达到充足的流动性,并实现自给自足的量化监控。第四个组成部分,是对前三个组成部分的提升,它冲破了对某一个产品、某一个部门或某一个区域的流动性风险管理,变成了可平移和可扩展的跨部门、跨区域、甚至跨国境的银行综合流动性风险管理。最后一个组成部分,是把前四个组成部分归结,浓缩成高质量的报告,提供给高层管理者和监管机构,便于管理者和监管机构掌握及时、真实、有效的信息,真正做到时效流动性风险管理。

银行流动性风险管理的第二个步骤是设置流动性容忍度等级和限制。在各相关监管体制下(如巴塞尔协议规定的资本资本充足率等指标),各个银行可根据自身市场定位、发展战略方向、风险偏好来制定自己可接受的流动性区间和倾向。 第二个步骤应根据市场等外部条件的变化,及时进行调整,因此也不存在所谓最好的模式;只是在不同时间,根据当时的情况,通过设置(流动性容忍度)限制性条款,因时、因地制宜地发展银行业务(图4)。

银行流动性风险管理的第三个步骤是量化和实施流动性风险管理的具体手段, 这一步骤是在前两个步骤政策到位、系统到位、关注到位以后,具体的关键实施阶段。国外风险管理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如果你不能衡量风险,你就根本无法管理风险"。衡量流动性风险可以从关键财务比例分析,现金流和净资金需求分析,预警模型和现状优化模型三个方面着手。关键财务比例和现金流、净资金需求分析主要是从纯财务角度进行量化分析;而预警模型和现状优化模型除了考虑财务数据以外,还加入宏观经济数据,资本市场行为(Capital market behavior)等数据和分析;另外,预警模型是对未来可能发生的流动性风险进行预警和防范;而现状优化模型是对银行现有流动状况进行评判和修正。

在流动性风险量化的基础上, 国外银行针对流动风险管理往往都有自己量身定制的"工具箱"。在这个工具箱里,一般都包括三大流动风险管理工具。 第一大工具是应急资金计划(Contingency funding plan), 简称CFP(图5)。 国内不管多大或多小的银行,都应未雨绸缪备有此种计划,以备不时之需。这种应急资金计划做得越详尽,考虑越周密越好,因为金融市场上"黑天鹅"事件不是没有发生过,一旦此类小概率事件发生,谁做的准备越充分,谁就越远离金融风暴的中心。

第二大流动性风险管理工具是流动性压力测试。从笔者观察和亲身接触中了解到,国内有些银行对于监管部门要求的各种压力测试,采取交差、应付的态度,往往由级别较低、经验较少的技术人员设计和执行。由于没有充分理解监管部门的用意,在加上参与人员经验的缺乏和银行内部重视不足,很多压力测试变成了走过场,根本没达到风控的目的。下图是国外银行流动性压力测试的方法和步骤(图6)。

第三大流动性风险管理工具是差距分析(Gap analysis) 。为了及时评价和审核现有流动性管理水平,向最好的实践经验看齐,差距分析应运而生。具体的操作办法是它对流动性风险管理全方位进行评估,包括风险的定义、治理和监督、流动性管理、量化和报告、压力测试、应急资金计划和公式。通过自身评估和与最好的业内实践经验比较,银行能够不断提升流动性风险管理水平。

国际流动性风险管理对中国金融界的启示

作为金融机器的润滑油,流动性风险管理越来越受到监管机构与银行界的重视。从国际、国内经验和教训来看,流动性风险管理是否有效,需要监管机构和银行界共同努力。随着利率市场化和金融市场的进一步放开,中国金融改革也进入关键时期,同时也对监管机构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针对当前的流动性风险管理,监管机构可考虑如下三个建议: 第一,央行作为监管机构,同时又是流动性的最终提供者,要保证给予市场和银行界足够的信心。刚刚发生不久的"钱荒",又有业内人士称之为"心慌",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大家对货币、金融政策的信心不足。我们的改革需要稳步、慎重推进,金融政策和举措应一致和稳健,监管机构要给市场以足够的心理准备。金融政策、举动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监管机构绝不能着急,抱着动一下,看看效果再说的想法。第二点,监管部门的对外交流和交流的技巧至关重要。从国外经验来看,国外监管机构和银行自身,都把交流、公示放在重要地位,而且很会交流,交流的方式和渠道也多样化。反观我们这次"钱荒",央行举措非常突然,给银行和市场带来了很大的影响。第三,监管部门应进一步拓宽中国投融资市场,创造更多元化的投融资环境。

对于银行界来说,流动性风险管理可在如下三个方面考量:第一个方面,我们的银行应把流动性风险管理的升级放在更重要的日程上来。银行流动性不仅关切到银行日常经营、资金来源、融资成本、息差收入、信贷质量,可以毫不危言耸听地说,它很有可能在一夜之间,使貌似坚固、强大的银行土崩瓦解。所以,我们的银行,不能因为凭借着规模进入全球500强名单而沾沾自喜,我们要流动性风险管理水平也达到国际顶级银行的风险管理水平。第二个方面,银行界应从以增收为第一目的单一投融资模式转变到以持续增长为目的多元化的投融资模式。为了追求高增长、挣快钱,躲避监管,目前银行业界(尤其是中小银行)过度依赖同业间拆借、理财产品等单一筹资渠道,再加上买入返售金融资产的滥用,从而加剧了银行流动和信用风险。中国银行界应在监管机构的协调下,以中国银行业界整体持续、稳定、健康发展为重,同心协力开展真正意义上的金融创新,拓展投融资方式和渠道。第三个方面,中国银行业界应把流动性风险管理放到企业发展的战略高度上。不仅把流动性风险管理作为加强银行风险管理的一个方面,银行的决策层应高瞻远瞩,把流动性风险管理作为提升银行发展战略的一个有效的工具和契机,重新审视本银行的流动性和投资、经营模式,与时俱进,转变和优化自身投融资结构和发展方向,使我国银行稳健、持续、健康地发展,为中国的金融改革和经济的持久增长作出应有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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